陈履生
韩美林耕耘艺坛50余年，该玩的都玩过了，不该玩的也玩过了。年过七十之后干什么？说衰年变法吧，在21世纪像他这样的年龄好像还早了一点，许多比他年龄大的、80多岁的老先生们，还像小伙子一样雄心勃勃，不减当年。但是，他如果不变，无疑，会引起人们的审美疲劳，也不像他的脾气性格。这年头，审美疲劳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，既关系到个人生活，又关系到艺术的发展和美学的方向。不过，这年头以不变应万变，十几年或几十年画同样画的画家大有人在，照样吃香的喝辣的。在社会价值观发生根本性变化的今天，许多人安享于已有的盛名之中，通过市场的作用而一成不变地将艺术置之脑后，因此，当代画坛的悲哀则是艺术止步不前，市场却兴旺发达。
美林的举动好像与这个现实世界格格不入，他的理想情怀几乎保持了他的青春以往，其对艺术的一往情深，最重要的是怀着敬畏感而对待他的艺术责任，他不懈怠、也不自满；他对待已有的盛名，不仅是精心的维护，更重要的是不断地为其注入新鲜的内容和激情，使之更加丰满和圆满。他在“天书”系列之后，将已经持续了很多年的“岩画”系列又呈现在人们的面前，正好像他每一次的揭幕都是给人们的一次惊喜一样，此番他将人们带进了韩美林的“岩画”世界，更是思接千古，才情勃发，同样有着一种“天书”的感觉。所不同的是，这已经不是文字和书写意义上的审美范畴，而是在原始岩画基础上的一种当代创造。这种反映与远古文明相连接的审美内容，其当代意义既是艺术的，也是文化的。
中国是一个具有丰富岩画资源的国家，散存于宁夏、新疆、内蒙、甘肃、广西等地的原始岩画以其丰富的内容，揭示了远古人类的社会活动。而从图像上来考察，这些稚拙的形象成为远古人类生产、生活、信仰的记录，在可读和不可读之间的符号意义，还有着原始宗教和信仰方面的内容，成为一门世界性的学问。艺术家们关注的可能不像考古学家那样，通过一举一动来解释文化关系以及所属年代的确认，而是将那些与科学造型不同的原始风味，引入到自己的鉴赏体系中，或者直接借鉴而成为与自己的艺术相关的一部分新的内容。这一方面，在现代艺术的发展中，不管中外都有很多事例，马蒂斯、毕卡索等概不例外。
美林所画，既有与原始岩画造型关联的一种联系，又有与审美关系相应的一种创造。他像处于原始社会中的那些还不能称为艺术家的先人那样，画了无数的对他来说并不具有社会意义的图像。这与原始岩画的本质内涵有着根本的不同，既不具有原始宗教的意义，又不反映某种功利的目的。美林努力追忆先人的思维和造型的方法，研究其中的造型和表现，特别是在宗教意义和功用目的对造型的影响方面，某些原始的符号特性与造型的关系，都不同程度地反映到他的创作之中。与原始岩画的制作所不同的是，美林没有面对坚硬的岩石，也没有用金属的凿刻工具，而是以现代艺术家惯常所用的纸和笔，但不是轻描淡写。他必须画出原始岩画的感觉，他必须表达出与原始岩画审美相关的趣味，才有可能获得与其相应的美学意味和艺术感觉；可是，他又必须存留自我，才有可能获得艺术的新生。在这样一种表现出矛盾的关系之中，如果停留在满足于已有的美学意味和艺术感觉的阶段，只是模写原始岩画的某些代表性的形象，那么，这种创作就有可能失去其意义。美林把握住了问题的本质，即在现代性方面突破矛盾的瓶颈，因此，他的这批创作所表现出来的美学意义和艺术感觉，超越了原始性。显然，在以才情、智慧、能力为支撑的创作获得新生之后，美林的“岩画”系列似乎融入到当代社会之中，成为当代的一种艺术创造。这正好像原始岩画与原始社会的契合一样。
在美林以往的表现中，天真可爱的动物，浪漫洒脱的人体，或温柔，或雄强；或装饰，或写意，所传达出的美的理想能够打动人的是引起审美共鸣的造型和线条、笔墨和色彩，其中装饰性的语言所透露的美学趣味已经有中国早期艺术的基因，包括岩画和钟鼎彝器的装饰纹样，甚至民间陶瓷的装饰风格。美林的吸收和借鉴，不仅为他的艺术注入了特别的精神内涵，而且也成为他形成艺术风格和特色的重要的基础。与韩美林往日作品的形态相比，“岩画”系列似乎表现出了一种返祖的现象，好像是回到了始初的状态，然而，与这种状态相应的美林已经是今非昔比。艺术的溯源在中国自古就成为一种演进的方式，明清画家所谓的“血战宋元”，就是在溯源的创作方式中建立自己的艺术的王国。美林不藏不掖，不仅暴露自己的家底，而且像把家底中的旧物翻出来重新利用一样，似曾相识，又因岁月焕发出新的感觉，那种异样的珍惜，全在感情的寄托之上。这就是美林的变法之道。
从艺术全局方面来看美林的这种创造，不仅在当代美术创作方面开拓了表现的题材内容，更重要的是在艺术形式方面别开生面，其积极的意义吻合了当代艺术发展的方向。毫无疑问，在当代社会中，积极前行的艺术家们都在努力寻找自己的发展方向，包括题材等方面的每一项突破都有可能带来世界惊奇。像美国艺术家波洛克那样不拘一格地甩点子和线条，看似简单，却因突破了传统的方式而获得了社会的承认，立足于现代艺坛上并影响了世界。因此，认识美林借助于原始岩画的新的突破和新的创造，就必须看到他在艺术全局中的意义。而在美林的艺术世界中，“岩画”系列虽然只是其中的一个系列，但是，它与周围所形成的文化关系以及所反映的美林艺术的核心问题，却是值得研究的一个方面。当然，能够把他最近推出的“天书”系列和“书法”系列联系起来共同解读，那么，认识人生七十之后的美林，将是一个关于美林的非常有意味的美的巡礼。
